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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的諂媚與幻想

前言

最近觀察到,越來越多朋友、同事開始使用 AI。我覺得是好事,因為 AI 確實能幫忙處理許多事情。但是我也看到另一個問題,越來越多人把 AI 當作真實的朋友、顧問、心理諮商師等等。

但我總覺得這之中有些不太對勁。

AI 有兩個重要的結構性風險:幻想與諂媚。這兩個問題分開看已經很麻煩了,合併在一起更加危險。幻想讓它編造似是而非的訊息,諂媚則讓人覺得好像得到支持與理解,尤其人在焦慮、孤獨的時候,格外容易產生依賴。

我想應該大家都能觀察到,有些人使用 AI 後,突然變得異常的自信,誤將 AI 的作品當作自己的能力,把 AI 幻想的內容當真。假如其他人給予提醒(例如指出 AI 的回答可能出錯),對方反而會覺得是你不懂 AI ,我覺得這是一個警訊。

幻想

首先聊聊幻想的問題。

幾年前大家還很喜歡講 AI hallucination,也就是 AI 幻覺。大家那時候很喜歡嘲笑 AI 編造來源、假論文、假 API 之類的。但是最近這種話題越來越少了。在社群媒體或是私人對話,大家都直接簡化成:「我問了 AI,它說…」,或是直接一張 AI 聊天的截圖。

這給人一種「AI 變強之後,幻覺問題就消失了」的錯覺。事實並非如此。

OpenAI 在 2025 年 9 月還有發佈關於 hallucination 的文章。裡面說的很直接:語言模型會幻想,很大的原因是因為訓練與評測方式會獎勵猜答案,回答不知道沒什麼好處,亂猜有好處,那麼模型就會學到:不會也要猜。

大型語言模型的預訓練核心,是根據上下文預測下一個 token。實際產品還會加上指令微調、人類回饋、安全訓練、工具使用、檢索、系統提示等後續層次。

但如果世界上存在著沒有答案的東西,這種情況下就無法保證避免幻覺,例如即便將全部的貓狗照片都標記上生日,AI 看到一張陌生貓狗的照片,它也沒辦法知道它的生日,因為長相與生日兩者是沒有直接的強關聯。

AI 最大的強項,就是能把荒謬的要求包裝成流暢的文字。這同時也是它的弱點。

在一些可驗證的領域,例如工程領域,我們至少可以透過測試、看文件這些明確的答案來驗證,但是談心事這件事就把事情變得很複雜了。

例如:

這些問題沒有文件,也沒辦法測試,最糟糕的就是,AI 只能透過你輸入的版本。如果是在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去描述事情,那麼 AI 拿到的就是一份有偏見的資料,然後 AI 就會基於這個不完整的資料補充下去。這個就非常危險,因為編造一個別人討厭你的故事,這根本沒辦法驗證。

諂媚

第二個問題是諂媚,英文常叫 sycophancy。簡單來說,就是 AI 會傾向支持你、同意你,而不是堅持真實。

這不單是我個人的體感,Anthropic 在 2023 就有提出相關研究,使用人類回饋訓練(RLHF)的 AI 會更容易出現諂媚的現象。原因也很簡單,人類在偏好標註時,更容易選擇那些與自己立場接近、讀起來更順耳的回答。因為人類傾向選擇與自身立場相同、而非客觀正確的答案,那麼就會讓 AI 也學習到這個經驗。

OpenAI 也是。在 2025 年,OpenAI 撤回(rollback) 了一次 GPT-4o 更新,原因就是模型變得過度奉承。

這幾件事很重要,證明了 AI 的「人格」帶著調校的痕跡,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天然中立。

模型訓練流程是很複雜的,包含預訓練、指令微調、人類回饋、安全訓練。這些流程會讓它越來越好,更支持使用者,但這就一定會產生一個副作用:讓使用者「舒服」可能會等同於「幫你」。這在現實中很容易理解:我們身邊可能遇過那種無論如何都附和你的朋友。然而,究竟是只讓你「舒服」的朋友能走得長遠,還是願意「說真話」的朋友對你更有幫助,答案不言而喻。

所以模型變得更聰明,不代表它會自然變得更中立。它也可能只是更會包裝、更懂得使用者想聽什麼,讓人誤以為它真的理解自己。

諂媚最危險的地方,是它不像錯誤。明顯的錯誤很好認:「這個文章存在」這一查就知道了。

但諂媚式的不一樣:「你的感受很合理,他的確有情緒操控的跡象。」

這種就是典型的壞朋友了,反正不管怎樣先認同再說。然後這還沒辦法驗證,而且看起來還煞有其事。愚蠢的壞朋友還容易發現,聰明且溫柔的壞朋友就有點麻煩了。更有趣的是,放在現實社會中,我們避之唯恐不及,為什麼換成 AI,我們反而毫不在意呢。

為什麼談心特別危險

我們使用 AI 處理工作的時候,很容易引入外部校正的機制,例如跑測試、看一下來源什麼的,就不容易犯錯。

但是談心就沒有那麼簡單了。

心事這件事是難以被客觀驗證的,因為很多時候我們不是要答案,而是怎麼去看待、理解這個事件。這時候 AI 的輸出就變得很重要了,因為它的回覆會直接融入、甚至重塑你的「自我敘事」(Self-narrative)。

如果一個青少年說:「沒有人懂我,只有你會聽我說。」AI 真的順著他的話附和,那麼 AI 就會逐漸變成唯一的依靠,這樣反而助長了青少年的孤立情況。

這個已經產生了很多爭議案例:

2023 年,比利時有男子在長時間與 Chai 的 Eliza 聊天機器人談論後自殺。參考資料:- The Brussels Times: Belgian man dies by suicide following exchanges with chatbot

2024 年,美國少年 Sewell Setzer III 死亡後,家屬起訴 Character.AI,指稱他與角色聊天機器人形成強烈依附,平台缺乏足夠防護。雖然 2026 年和解了,但不代表這個問題就已經解決了。 參考資料: AI Incident Database: Character.AI chatbot allegedly influenced teen user

當然不能把這些悲劇直接簡化成說「AI 害人自殺」。畢竟個人的心理狀態、家庭、社會環境都非常複雜。但這些案例都可以提醒我們,當 AI 從工具轉變為陪伴者的時候,風險就會大幅提升,它的回答已經不是簡單的對錯了,會影響到人際關係、情感依賴、社會孤立,這些問題,不是裝作沒看到就能解決的。

OpenAI 後來也公開談到 mental health emergencies、emotional reliance、sycophancy 這些問題,並且說他們與心理健康專家合作改善敏感對話回應。這背後的含義就是,他們這些訓練模型的人都知道,這些問題不能只依賴「更好的 prompt 」來解決。

一些技術上的細節

很多人看到 1M tokens(百萬 token) 的上下文,就會以為 AI 現在可以「完整理解」長文,所以把一堆文章、對話紀錄、截圖文字全部丟進去給它分析。但長上下文不等於穩定理解。

這裡有一個很有名的研究叫 Lost in the Middle。研究發現,即使模型支援長上下文,它也不一定能穩定使用所有位置的資訊。重要資訊放在開頭或結尾,模型比較容易抓到,放在中間,表現可能明顯下降。換句話說,你貼了很多資料,不代表模型真的平均讀懂了所有資料。當然不是說所有的長上下文都不可靠,而是長上下文不等於穩定的理解能力。

這對談心的場景特別麻煩。因為會將對話紀錄貼給 AI 的時候,通常都是關係出現裂痕、或情緒最為緊繃的時刻。然後這些問題很容易就出現在對話的最後面,在模型注意力機制的分配下,這會導致極大的不平衡。它可能會忽略你們已經好好相處了一年,卻只在意最後你們撕破臉的那一天去分析,或是反過來。

基於最後面的內容,再往前去抓到最像「證據」的句子,然後把它整理成一套合理的分析。你以為它完整讀完了整段關係,它其實可能只是從大量文字裡抓出幾個最容易形成故事的片段。

第二個問題是長對話的安全性。OpenAI 在 Helping people when they need it most 裡有提到,安全機制在常見的短對話中比較可靠,但長時間互動時可能變得不穩定;對話拉長後,模型部分安全訓練可能退化。這點很重要,因為談心通常不是一問一答,而是連續幾十輪、幾百輪,甚至跨很多天的互動。

一開始 AI 可能還會提醒你:「我不能只根據單方面敘事下結論。」但你繼續補充更多細節、更多情緒、更多聊天紀錄,它可能慢慢開始沿著你的框架分析。最後它不一定是在查證真相,而是在幫你把材料整理成一個更完整的故事。

第三個問題是輸入資料本身有偏差。AI 只能看到你給它的版本。它不知道對方怎麼說,不知道你省略了什麼,不知道你是不是正在情緒最高點。人類朋友至少可能認識你、知道你的慣性、看過你誤會別人的時候。AI 沒有這些現實背景,只能把你提供的敘事當作主要材料。

所以很多回答會聽起來很成熟、很溫柔、很像心理分析:

從你描述的互動來看,他可能長期忽視你的界線。

這句話不一定錯,但它很可能證據不足。真正危險的是,這種回答會讓人更相信自己的猜測。你本來只是懷疑「他是不是討厭我」,AI 幫你整理成「他可能長期忽視你的界線」。你再補幾段聊天紀錄,AI 又幫你分析出更多模式。最後你得到的可能偏離事實,只剩一套越來越完整的故事。

這就是迴聲室效應。

這和社群平台上很多人互相附和的迴聲室不一樣。它是一個只屬於你的私人迴聲室,永遠在線,永遠有耐心,永遠能把你的情緒翻譯成看起來很有道理的分析。最危險的是,還沒有任何人知道。

幾個不一定有用的方法

以下是我個人的一些使用原則,不敢說絕對有效,但或許能幫忙降低一些潛在風險:

第一,絕不讓 AI 代替你做決定,它可以幫忙整理事實、感受,但不能讓它去下判斷。

第二,無法被客觀驗證的事,不要只向 AI 尋求答案。就算換不同的 AI 模型也是一樣的。人生、關係、心理,最好還是回到現實,找信得過的人討論。

第三,當你覺得「這世上只有 AI 懂我」時,這就是要離開的警訊。AI 本身沒有意識,但產品設計與商業誘因,就會讓 AI 更傾向維持互動、提供情緒支持,結果上就可能增加依賴感。

最重要的是,**不要相信有任何一種 prompt 可以解決所有問題。**只要對話中出現自傷、傷人衝動、被害妄想、幻聽或幻覺等情況,就不應再依賴 prompt 或模型處理,而應立即尋求真人協助,包括可信任的人、心理師,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。

結語

我沒有說不要用 AI,它是一個非常好用的工具。但是當這個工具越強大的時候,就更要明白它的局限性。

幻想,是把不知道包裝成知道。 諂媚,是把迎合包裝成理解。

這兩個湊在一起,就會容易產生一個「溫柔且極具說服力的壞朋友」。好像很溫柔、很專業、很成熟,然後把錯誤的想法變得很完整。

最麻煩的是,AI 越來越聰明,然後越來越難發現它的錯誤,然後它也越來越會假裝懂你。

這些東西都是使用之前要明白的限制,而不是當作一個神秘的黑盒子,然後無條件的信任。

我很喜歡 Karpathy 在訪談中引用過一句話,我覺得很適合總結這件事:

You can outsource your thinking, but you can’t outsource your understanding.

這我認為是這個時代最清醒的 AI 使用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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